锯木场位于公社煤矿西面的的一个山凹中,说是锯木场,其实应当叫做堆木场更为准确些,占地面积约为1000平方米的地方,井然有序地堆放着松树原木,圆木直径从八十公分到一米五不等,中心部分是锯木台,也就是平地挖一个长约四米、宽近两米的坑,在坑的边缘有圆木搭成一个角度非常小的梯形支架,便于将木头滚上锯木台,将打好线的木头固定后,使用两端带着把手的钢锯,上下各一人,使劲地拉扯将木头锯成所需要的不同厚度的木板。
锯木头也叫改板,也就是将干燥好的原木改成板材。这可是个辛苦活,膀子上没几分力气的人是拉不了多久的,尤其是处于下方的人,不但要腰臂协调用力,还要忍受那纷飞的木屑,不小心就会眯了眼。
兵团煤矿借走了五、六十方原木后,剩下的木头便按买买提队长的要求全部改成板材,用来做支撑巷道的顶板,部分板材用来造人力车,以扩大煤矿的出煤量。
李忠被通知这个月去锯木场干活时,并没有多想什么,他认为这些都是轮换活儿,今天到自己,改天又会轮到别人,谁都跑不掉。虽说锯木头较挖煤辛苦了些,收入也还将就(按改原木方数计件)。只是苦了李忠的小身板,每天大清早出门,晚上一身灰尘回来,筋疲力尽的样子让罗宁看了都心疼,通常是吃完晚饭后就将自已扔在床上,没一会儿就呼呼睡去,连平时晚上最爱做的事都没了精力。
罗宁作为家属,对于矿上安排李忠这个月的锯木工作当然说不出什么,但她多了个心眼,心想矿里几百号人,怎么就摊上了李忠这样身板的人去锯木场?私下一打听,知道是肖吾开提听了王振富的推荐安排的,心里颇有些诧异和想不通。
不过罗宁眼下还顾不上这事,还有两件重要的事等着她去办理。
晚上,趁李忠下班回来,端着海碗呼噜呼噜吃面的时候,罗宁将大塑料壶的酒倒出约两公斤左右在小壶里,拧紧了壶盖,对李忠说:“一会儿你吃完了,我们一起买买提队长家。”
李忠噎了一下,半天才咽下去口中的面条:“我、我不去了吧,你去就行、行了。”
“什么话啊?我一个女人家怎么好一个人去呢?你是一家之主,不陪着我去怎么行?”边收拾案板上的东西,罗宁边说道,语气中已没有了商量的余地。李忠心里虽极不情愿,但也不再言语。
罗宁快手快脚地洗完碗,由李忠拎着酒,俩人一前一后向买买提队长家走去。
到了队长家,买买提却不在屋子里,看着李忠一副松了口气的轻松表情,罗宁不禁又好气又好笑,暗叹怎么遇到了这样一个老实的男人。
罗宁并没有如李忠所想的那样把酒放下转身就走,而是在地毯上坐了下来。队长婆娘知道是矿上的人,忙着烧了壶茯茶端进来给俩人倒上。
罗宁试着问她队长到哪去了,什么时候回来,可惜两人你讲汉话,她讲维语的,谁都听不懂,弄了半天,队长老婆连说带比划,全身带放在炕下的小板凳都用上了,罗宁才知道队长下午就骑马出去了到现在还没回来,其余的就是些吃、喝的动作,估摸着队长一时半会回不来。便笑着向她告辞,并在她再三推托下将酒留了下来。
走在路上,罗宁问李忠学维语难不难?李忠嘿嘿一笑,学哪干啥呀?又不当吃又不当喝的。罗宁没有再说,心里却暗暗打定了一定要象说汉话那样说维语的主意。
从此罗宁就没让自己的嘴闲着,成天叽哩咕噜的学那卷舌音,并没事跑到那些维族老乡门口跟那些婆娘们拉呱,一来二去,竟然能将维族话儿说得象模象样了。
买买提队长第二天就骑着马来给了酒钱,对于罗宁拜托的事儿,轻描淡写地说已交待了肖吾开提会计,让罗宁去找他开证明就是了,并说他下回到公社去时可以跟派出所的人打个招呼,到时公社盖了章就可以直接去派出所办准迁证,没等罗宁讲出满腹感激的话儿,又骑上他那匹形影不离的马儿得得地走了。
本来以为很麻烦的一件事,没想到过程全不费力气,顺利得出乎罗宁的意料之外。接下来的第二件事就好办多了。
儿子小勇上学的事,罗宁原先跟姚丽说过,麻烦毕老师问一下学校,看看插班读书有没有可能,姚丽说我那男人没个什么用,就知道啃书本,是个里外什么事儿都说不上话儿的主。不过姚丽答应让她家男人到学校问问校长,让罗宁过两天来听信儿。
赶在星期天上午,罗宁拎着一袋青菜来到姚丽家。
青菜是在公社维族老乡用毛驴拉来的车上买的,不外乎西红柿、辣椒、茄子等。蔬菜的缺乏在甲克斯台沟是常有的事,煤矿的人不种菜,贫瘠的土地也下不了种,兵团煤矿一个星期由团场拉煤的汽车送菜一次,而公社煤矿和县煤矿则平时主要靠老乡拉点自留地的菜到煤矿上来卖解决吃菜难的问题,要不就是委托司机拉煤时捎带些。到了冬季更是困难,是以家家户户都挖了菜窖,储存些土豆、白菜、萝卜、大葱、皮芽子(洋葱)等,整整一个冬天除了肉类就翻来覆去的这几种蔬菜,所以到谁家串门拿上点青菜,那是关系非常好的标志了。
姚丽显然上班去了,只有毕老师一个人呆在家里,正在木盆里笨拙的搓着一堆衣服。
认识姚丽那么久了,罗宁今天才见到她的男人毕老师。
毕老师个头不高,黑黑瘦瘦的样子一看就是个文弱书生,唯独鼻梁上缺了副眼镜,不然就更加地名副其实。毕老师教着煤矿子弟学校初中部的语文课,且极爱收藏,家里古书、长卷搜罗了不少,为此一个月四十五元的工资用去了大半,为此不少遭姚丽的白眼,责怪他不知为家里打算,一天到时针就知道看书,写些在姚丽看来是乌七八糟的文字,既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柴烧的,百无一用。
书读得多了,身上自有了些书卷气,就象煤层生成过程中,既有了可供人们利用的煤炭,又伴生了无用的煤矸石一样,毕老师身上也有一股呆气,除了上班教书、吃饭看书和睡觉以外,对其他的一切事务不闻不问,也极少与人交谈,偶尔看到有语文方面成绩优异的学生便引领到家里来,给他们看自己的书柜并千叮咛万嘱咐地借出两、三本小说,如果过了一个星期必催着人家归还。
毕老师和姚丽生有一个水灵清秀的小女儿,正上小学,她是毕老师唯一的希望所在。毕老师想将她培养成材,最不济也得继续自己的衣钵,做个有文化之人,是以处处严格要求,除学习上监管以外,还逼着她看一些课外书籍,禁止在外游玩疯癫。为此还有限地挑起与姚丽的争端,埋怨姚丽一天到晚打扮得花枝招展地怕带坏了女儿。对此姚丽嗤之以鼻,俩人由此而起的争执无一例外地以毕老师高挂免战牌而罢休。
见罗宁进门,毕老师在衣襟上擦了擦手,蛮热情地问道:“是罗宁吧?坐吧,姚丽跟我提起过你。”从柜子上拿起热水瓶倒了杯开水,接着说:“是为你儿子上学的事吧?”
罗宁顺手将那袋青菜放在桌子下面:“是啊,要麻烦毕老师你了。”
“没关系没关系,叫什么名字啊,上几年级?”
“李小勇,读完三年级了。”
“哦,我已经跟校长说过了,校长同意插个班,反正县煤矿和你们那儿的学生都在我们学校,这也不是太大的事。就是已经开学快两个月了,四年级的课程不知还跟不跟得上。”
“应该没事的,到时补一下课看看吧,小勇脑瓜子还是挺灵光的。”罗宁接着说:“我会严格要求他的。”
毕老师说道:“那就好。”
罗宁看了看盆里泡着的衣服,放下手中的水杯,挽起了衣袖:“我来帮你把这些搓了吧,一个大男人干这些是不太在行啊。”
毕老师尴尬地笑笑,忙道:“哪能要你洗呢,一会儿我就洗完了。”
罗宁笑着说:“有啥啊,几下子的事,再说了,你和姚姐这样帮我,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才好呢。”边说着就坐在了洗衣盆前拿着衣服在搓衣板上嚓嚓地搓了起来。
毕老师见状也没再阻拦,顺手拿起一本书翻了起来,边回答道:“举手之劳,举手之劳,小孩子上学的事儿是耽误不得的。”
罗宁拧着件衣服,象突然想起件什么事似的说:“毕老师啊,我看姚丽姐每天上班也挺忙的,你可要多关心照顾些她才好呢。”
毕老师笑得似乎有些勉强:“谁知道她究竟忙些什么呢,一天到晚不着家,快赶上矿长和指导员了。”顿了顿,神色更加不郁地加了句:“也不注意点影响。”
罗宁赶紧将话头扯到了学校的事情上,问起了一些关于学费还有上课的事,毕老师一一作了回答。
一会儿功夫,罗宁就搓完了盆里的衣服,毕老师忙接过去到外面晾了。
罗宁告辞要走的时候,毕老师一定要让她带走那袋青菜。好说歹说同意了留下,末了还硬塞给罗宁一把水果糖,说是带回去给李小勇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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